五樓的色彩繽紛,幾面大鏡子束立在眼前,矮弟弟告訴我這裡是幫我清理門面的地方,也就是俗稱的理髮部。

幾個看起來很專業的理髮師將我圍了起來,開始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:

「給朱小姐來個最新流行的離子燙好了?」

「先染個頭髮啦。」

「酒紅色好不好?蠻俏麗的。」

「還要護個髮喔。」

最後,我頂著聽說是最新流行的離子燙,原本及肩的長髮被消去大半,一顆頭紅的觸目驚心,還給抓去化了些淡妝。

「好啦,巧眉,我們幫你設計的程式裡,妳這輩子再也不必早上起來刷牙洗臉梳頭髮了,因為妳的臉再也不會出油,牙齒再也不會蛀牙,頭髮怎麼壓也不會翹了,美麗將永遠跟著妳。」矮弟弟說。

我的天啊,我想這真是一台好機器啊。

接著是六樓。

這裡像個小型的圖書館,不同於其它層樓的寬廣,這裡顯得相當擁擠,各式各樣的書在我身旁,壓迫著我的視覺。

「這裡是幹麻?」我不懂美女跟這堆沉封以久的舊書有什麼關係?

「這些書都是妳要唸的。」高哥哥冷靜的宣佈。

「什麼?」我叫了起來:「我唸這些幹麻?」

「別激動嘛,身為一個美女,除了外在條件以外,還要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才行。」矮弟弟補充道。

什麼?這麼麻煩?這些都要唸?

我開始尋找哪裡有鋼琴和象棋了。

讓我死了吧。

「怎樣?巧眉,要開始唸了嗎?」矮弟弟搬了幾本書到我面前。

「我唸完都老了。」滿是抱怨。

他笑了起來:「哈哈哈,是逗妳的啦。」

咦?

高哥哥從口袋裡拿出四顆膠囊,四種顏色,仔細近看,上面寫著:琴、棋、書、畫。

「這是?」

「吃下去吧,妳這個懶墮鬼。」



終於到了最後一層樓,七樓。

我的心情是很複雜的,這一段神秘的旅程總算要結束了,想著自己在幾個小時前臃腫不堪的身體,再看看現在的自己,簡直像在做夢一樣。

七樓,到了。

沒有預期所看到的精密設備,也沒有幻想中的華麗,七樓只有鏡子,一面又一面的大鏡子,貼在牆上,貼在天花板上,倒處都是鏡子,反射著我美麗的臉孔。

「這又在玩什麼花招?」我笑了起來。

矮弟弟突然抱住了我,緊緊的抱住:「沒有,這次沒有花招了。」

「咦?」

「這是最後一樓了,我們該說再見了。」高哥哥仍是沒有感情的聲音。

「是啊,真捨不得妳,巧眉。」矮弟弟摸摸我的臉。

我傻傻的愣在那裡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結束了嗎?一切都結束了。

「妳看那些鏡子吧。」高哥哥指著那幾面鏡子。

「漂亮嗎?鏡子裡的妳。」矮弟弟問我。

「漂亮。」

「滿意嗎?」

「滿意。」

「妳要記住一件事,」高哥哥拍我的肩膀。

「咦?」

「記住,這世間上沒有真正完美的東西,即使是人類的容貌。」

「啊?」

「不管是多麼精良的機器,也有出錯的時候。」

「這?你在講什麼啊。」我有些慌了。

「就像是藥效多麼強的藥物,也會有它的副作用。」

「這是什麼意思?」

矮弟弟接口:「我哥的意思是,我的的後天美女製造機,也會有失靈的時候。」

「啊?」

不會吧,我等了那麼久,終於有那麼完美的機器了,也會失靈?

「不過,只要妳不要犯了他的禁忌,就不會有事了。」矮弟第安慰我。

真的嗎?

哈哈,那就不必擔心了嘛,從小我就是那種知錯能改的人啊,只要告訴我不可以做什麼,我是不會做錯的。

這樣想著,我又輕鬆了起來。


「那好,告訴我禁令是什麼?」


他們兄弟兩對看了一眼,終於由高哥哥告訴我:


「從今以後,妳已經失去愛人的權力了,妳再也不能去愛別人,如果你犯規去愛上人類,妳所擁有的一切…都會恢、復、原、狀。」

高哥哥的聲音像炸彈般在我腦裡引爆,然後,我就什麼也聽不到了。



一樣的台北街頭,一樣的人來人往,但,我的心情卻變得很不一樣。

「巧眉,想開點嘛,雖然妳不能去愛人,至少,大家都會愛妳,因為現在的妳健康又漂亮。」矮弟弟的勸告猶言在耳。

是要又胖又醜,還是要愛情?

我要美麗。

我很確定,甚至一點考慮的空間也沒有。

因為我不願意放棄這個美麗的身體,我不想再回到過去的那種生活,我不要,那樣的我,即使能愛人,又怎樣?

江子揚呢,我愛他,但是,結果呢?

只有漂亮的外表才是真的,我的把握的只有這些了,只有這是真的。

其它的,不重要了,都已經不重要了啊。

突然間,冷不防有一隻粗糙的大手抓住了我的肩膀,我下意識的大叫。

「別叫,」回過頭,居然是個頭髮被染得亂七八糟的少年,他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,含著根煙,阻擋了我的去路。

「請問,有什麼事嗎?」我有禮貌的詢問著。

「嗯,小姐,妳有空嗎?」他吊兒郎當的。

「有…有空?喔,有啊我有啊,有什麼事嗎?」我一點也不認識這個人啊。

「有空的話,我們去杯咖啡、坐著聊聊天怎麼樣?」

「啊?可是…我不認識你啊。」

「不認識有什麼關係,聊了就認識啦?」

我忽然意識到,這…好像在搭訕嘛,我在電視連續劇上看到這這樣的。

「啊,難道難道…你是在找我搭訕?」我對少年怪叫起來。

「對啊,」他滿不在乎的說:「妳長那麼漂亮,該不會沒被搭訕過吧?」

「對啊。」我乖乖的點頭:「這可是我活這麼大第一次被人搭訕呢。」

「小姐別說笑了…。」

接下來少年講什麼,我都沒有注意了,因為,我實在太驚訝了。

這在我生命中是個太值得記錄的一天呢,第一次,第一次有人向我搭訕呢,雖然沒有想像的那麼美好,但是,這是二十二年來奇特的經驗呢。

然而,這樣的經驗,居然在『變身』後的一個禮拜內,不斷的在我生活中發生,各式各樣的手,開始搭上我的肩膀: 

「妳好,小姐,可以擔誤妳幾分鐘嗎?」

「小姐,我從剛才就注意妳好久了。」

「妳真是我看過最美的女孩。」

「這是我的名片,有空可以來試個鏡嗎?妳很試合拍廣告呢。」

「不瞞妳說,第一眼看到妳,我就愛上妳了。」

這些話捧得我飄飄然的,我真的有那麼漂亮嗎?

一次又一次的端詳鏡中的自己,照鏡子變成了我最新的興趣,我是真的變了,真的徹底的變了,這真是太好了,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樂。

確定自己的美麗之後,我知道我可以開始動身了。

我已經一個多禮拜沒去上課了,該是時候把他們心中那個肥胖臃腫的朱巧眉徹底消滅的時候了。

換上現在顯得略大的系服,套上牛仔褲和球鞋,背上滿是原文書的背包。

我要去上學了。



第一個試驗的對象,是曾經當眾笑我胖的小王。

他正一個人在校園裡走路,我知道他一直在偷瞄我,這死小子,一直是愛美女的臭男人。

讓我整整他。

「小王。」我叫住他。

他吃驚的轉頭,左右張望確定四處只有他一個人,然後傻傻的回答:「妳…同學妳叫我。」

「不叫你叫誰。」用力擠出我最勾魂的笑容。

「啊啊啊,什什…什麼事?」看他嚇得全身發抖,我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
「怎麼,才一個禮拜不見就不認識我啦?」

「啊?妳…我們認識嗎?」

「我是朱巧眉啊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朱、巧、眉。」兩隻手抓住他的腦袋搖晃:「聽到沒?」

「不、不可能啊,別開玩笑了,同學妳也知道我們系上有個豬小妹啊。」

「當然啦,我就是她呀。」

「哈哈,豬小妹要是有妳的一半就好囉。」他完全沒聽進去我的話,自顧自的數落起以前的朱巧眉起來:「對了…同學,還沒問妳找我有什麼事呢?」

「我真的是豬小妹啊。」

「怎麼可能嘛,豬小妹哪有那麼漂亮?」

「我是因為…」『後天美女製造機』幾個字給我硬生生的吞進肚子裡,我這麼告訴他,他是不會相信的,換了一個方法:「我…我去參加減肥班啊。」

「減肥班?可是,妳跟她長得跟本不像啊。」

「我真的是你們的豬小妹啊,不信你問我她的事情。」

別說小王不相信,連我自己也不相信這是我,但是,說服小王就等於說服系上的人,憑他那張大嘴,還怕他不會幫我做免費宣傳嗎?

我決定說服他。

「豬小妹最喜歡的顏色?」

「粉紅色。」這還不容易。

「豬小妹最喜歡的速食店?」

「麥當勞,因為她喜歡KITTY貓。」連原因也一併回答了。

「豬小妹最喜歡的人?」

「江子揚啦。」這太過份了吧。

「豬小妹最愛吃什麼?」

「鹹穌雞,要加辣。」

「最討厭吃什麼?」

「沒有討厭的。」

「身高體重?」

「一百六十,八十七。」

「家裡電話?」

在我連手機也一併報完之後,小王張目結舌的看著我,久久才吐出一句話:

「妳真的是豬小妹?」

「如假包換。」

「妳..妳怎麼變得那麼漂亮,又瘦身材又好。」

「唉呀,」拍拍他的肩膀:「這很複雜啦,以你的智商,跟你說你也不會懂。」

當然啦,不僅是他,就連當事人我也無法解釋『後天美女製造機』這東西。

「跟我說嘛。」他又是一臉八卦。

我像想到什麼,笑開了口:「別想那些了,我請你吃飯…。」

「真的嗎?」他的眼睛燃起光茫。

「但是…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我還不想讓人家知道我變瘦的事…所以…我變瘦的事情不可以告訴別人喔。」

「沒問題,沒問題。」

看著小王誠懇的眼神,我知道很快的,大家就會知道我變漂亮了。



「你看,那個就是朱巧眉啦。」

「哇勒,不會吧,才一個星期就變這樣喔。」

「也不知道是在哪裡整容的,反正她家有錢啦。」

沒多久,系上的人都知道了,包括那些見不得別人好的女生。

沒關係,沒關係,她們只是嫉妒我,我只能這樣安慰自己。

但我不懂,為什麼以前常和我聊天打屁的那些姊妹淘,一剎那離我這麼遠,講話變得那麼客套,甚至帶著一絲酸味。

當我如以往一般,想靠近她們談論八卦的時候,她們只是會淡淡的說:

「喔,巧眉啊,唉呀,不敢當不敢當。」

「就是嘛,妳怎麼會跟我們這種長像平凡的在一起啦。」

那口氣,說不出是嘲諷,還是嫉妒。

男孩子那方面卻是如黃河氾濫的湧了過來,一發不可收拾,這也是唯一讓我感到快樂的時候,當他們圍著我,像蒼蠅圍著糖果,蜜蜂纏著花粉,當我說東的時候他們不敢往西,我說好的時候他們不敢說不好。

我用我的外在,讓後宮粉黛無顏色。

再用我的內在,讓男孩們目瞪口呆地只有稱讚我的博學。

過去那些嘲笑我的男生,腰都彎了,嘴都笑開了的乞求我的原諒,一夕之間我享受了所有曾經令我夢寐以求的待遇,不管是排一長串等我出去玩的機車,還是數不盡的讚美。

「巧眉,妳真是太漂亮了。」一隻蒼蠅附過來。

「謝謝。」我含著笑。

「我,我可以請妳吃飯嗎?」另一隻。

「我記得…我記得你不是放話要追會計系的小美嗎?」

「啊…這…我…。」

他手足無措的樣子,引得我發笑。

男人啊,男人啊。

同時我也發現,男人真是這世上最沒創意的東西,講來講去,還不就是那幾招,『我愛妳』,『妳真漂亮』,『可以約妳出去玩嗎』。

唉,我真是看透他們了。

看得清楚,並不代表快樂,就像在適當的距離下,很多都西都是很美好的,但拉近一開,就不行了。

水瓶鯨魚在漫畫『你愛我嗎』裡面提到:

男人,是清風明月,令人舒適快活。

男人也是溝渠裡的髒水,沾上了,便洗刷不掉污漬。

那些曾經正氣凜然的,曾經不可一世的,曾經穿梭花群間的男人,一夕之間,變得什麼都不是,只是在我身旁搖尾乞憐,等待我拋出一個答案,今晚坐上誰的車去外面逍遙。

我並不快樂,因為,看太清楚,那些曾有的假象和幻想都不見了,有的只是一個想扒光妳衣服上床的,男人。

我很失望。

也許讓我這輩子不能再愛人,是給我的一個恩惠吧,它時時刻刻警惕我,別愛上男人,千萬不要,不然,只有失望。

我開始覺得疲倦了,一隻隻不同的手搭在我肩上,卻沒有一個是真心的。

他們只是想試試自己的能耐,或是考驗我的能耐,看看這個女人是不是真的如她外表的聖潔。

當我幾乎都快習慣這個身體、這種生活的時後,最後一隻手搭在我的肩上,那是個下著傾盆大雨的四月午後。

我從文學院出來,正煩惱著惱人的大雨,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:

「朱、朱巧眉,需要雨傘嗎?」

是江子揚。



天知道我等待這一刻有多久了,看著他靦腆的表情,和窗外下個沒完的雨。

「豬小妹,不…巧眉,啊…朱同學。」他又是搓手又是抓頭髮的,和那天惱羞成怒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
「什麼事?」實在是佩服自己的冷靜,自顧自的拿著手上的衛生紙擦拭濕透了的白襪子。

「嗯…我想說…妳…妳變好多。」

「謝謝。」

「嗯…我我…我該為上次的事向妳道歉。」

咦?

停下手邊的動作,看著眼前這個讓我心繫四年的男子,由幾個星期前對我厭惡不已,到現在居然肯主動向我道歉?

「道什麼歉?」我故作不解的。

「啊,妳忘了?不會吧?就是那次,那次對妳大小聲…。」

我忘了?我怎麼可能忘記?

「算了。」淡淡的說。

「真的嗎?太好了,我還怕妳會生氣呢?就是嘛,漂亮的女生生氣就不好看囉,說真的,妳真的變得好漂亮喔,今天要來找妳我還很緊張呢,不過他們都說妳人溫柔長得又漂亮,一定不會跟我計較的…。」

我看著江子揚,一瞬間的緊張被解放後,隨之而來的是喋喋不休的聲音,在我耳邊絮絮叨叨的,左一句誇我漂亮,右一句說我美麗,突然間,我感到無比的厭惡,對於他,我居然有這樣的想法,真是奇怪。

甚至,甚至我巴不得想離開這個有著令人窒息空氣的地方,和這個敷淺至極讓我作嘔的傢伙,不知道為什麼,這個曾經讓我魂牽夢縈的男人,這個曾讓我萌生輕身念頭的男人,我一直以為他是特別的,他和其他男人不同,我是多麼期待他的出現,但是,他是出現了,卻也粉碎了所有我對愛情的幻想。

因為他的出現,只是讓我看清世界上沒有不為美色所動的英雄,多得只是鮮花旁邊的牛糞。

我甚至後悔花了四年的時間去喜歡這樣的一個人,我感到羞恥。

「巧眉,巧眉。」看來江子揚對我的褒揚已經到了一個段落了,我的名字在他的嘴裡喊起來是如此噁心。

「什麼事,江同學?」

「什麼江同學,大家都是同學嘛,叫我子揚嘛。」

我很想大笑,但是極力忍住了,順從地叫著:「嗯,我記得了。」

「我們今天晚上要上陽明山,很好玩的,妳要去嗎?」他話鋒一轉,很是熱切的眼神。

但他並不知道,此時他所做的一切,在我眼裡只會令我無盡的作嘔。

「我有點累,不去了。」仍是柔順的口氣。

「別這樣嘛,巧眉,如果妳肯去我會很光榮的…。」

好了,說穿了不就是想在朋友面前出出風頭嗎?這些男人,女人在他們心中倒底算些什麼呢?

在拒絕他的話語欲脫口而出之前,我的腦裡突然閃過了些什麼。

「江子揚,」叫住正準備離開的他,計謀在心中萌生。

他轉過頭來,很是疑惑的看著我。

「如果你方便的話,晚上七點來接我可以嗎?」

「啊?」

「反正沒事,去陽明山看看夜景也好。」又是一個假意的微笑。



接近七點的時候,我聽到樓下白色福特的引擎聲,是江子揚的車。

老實說我一點也不想去,這根本不值得我放棄『長男的媳婦』嘛,等會兒就要坐上他的車,開到什麼冷死人的陽明山上去,光是想到就可怕。

但我居然奇蹟似的在六點的時候,乖乖的從電視機前面跳了起來,仔細的在新買的衣櫃裡挑了一件具說很有女人味的白色麻質線衫,再從二十幾條不同顏色的牛仔褲中選了一條黑色小喇叭褲,把自己包得緊緊的,要跟他上山已經夠委屈了,我可不要還被他吃豆腐。

其實是可以拒絕他的,我也不懂自己為什麼會毅然絕然答應了他,也許就是那麼一點不甘心吧,不甘心曾經被他迷得昏頭轉向,不甘心曾經為了他自殺,不甘心自己喜歡上的居然是這樣注重外表的敷淺男子。

正好,他貪圖我的美色,不知好歹的約了我,他難道真以為我忘了他對我做過的那些令我傷心欲絕的事?

這是他自找的,都是他自找的。

讓手機響了三四聲才接了起來,果然不出所料的,是江子揚。

在鏡中再次檢視自己,才假裝慌忙的跑了下來,拉開他白色的福特,擠出我自己看了都會反胃的笑容:

「對不起對不起,讓你久等了。」

「才不會勒,能等美女是我的容幸。」

顯然他收到我誇張的笑臉了,我噁心的想吐。

「怎麼樣?今天要帶我去哪裡啊?」

「想帶妳見見我的朋友啊。」他握著方向盤。

「小王嗎?」翻了個白眼,那類的色狼我看多了。

「不是不是,是幾個我高中的死黨,我們約好每個月六號都會聚會的。」

「為什麼是六號?」我是真的有點好奇了。

「哈哈,這是有典故的。」他故作神秘的看著我,像是暗示我該繼續問下去。

得了吧,我一點也不想知道,不說拉倒。

當然我沒有這麼說,那句『不說就算了』含在嘴裡硬生生地吞回去,轉而以極度蠱惑柔媚的眼神,兩隻手矯柔做作的搖著他的手臂,裝出最嗲的聲音:

「說嘛,我想知道嘛,江子揚說嘛。」

讓我死了吧,這個發騷的女人是誰啊?

「好吧,我說,那妳要答應我一個條件。」

Shit,不說拉倒。

「好嘛,答應你就是了。」

「不可以再叫我江子揚,是朋友就該叫我子揚喔。」

去你媽的,老娘才不幹勒。

「好啦好啦,子揚就子揚。」

他滿意的點點頭,然後告訴我什麼『六號傳說』:「其實是因為,我們這群死黨裡,我和其中一個都是六號生的,我是六月六號,他是三月六號,我們才想定這這一天,還可以順便送禮物耶..。」

他的聲音在我耳邊斷斷續續的,為了讓他閉嘴,也為了讓我不必再維持那讓我嘔吐的假笑,我決定闔上眼睛。

很快的,我就什麼也聽不到了。



我是被一陣敲打玻璃的聲音給嚇醒得,睜開眼睛時,一張張臉孔貼在車窗外,五六個男人不停的拍打著江子揚的車窗和車蓋。

我下意識的縮成一團,害怕的說:

「這、這是怎麼回事啊?」

江子揚只是笑著對我說:「妳醒啦,我們到好久囉。」

他、他還有心情說這些喔?我都快被嚇死了啦。

想問他外面這群暴動的民眾是打哪來的,他卻做了一個找死的動作:

推開車門。

「你瘋啦,他們會跑進來的。」我立刻護住包包,還好今天只有帶兩千塊。

他回頭又是一笑:「安啦。」

當他推開車門的時候,外面又是一陣歡呼,我倆像槍擊要犯似的給這些大男人直盯著不放。

江子揚笑著,繞過他的白色福特和這群人,走到我身邊的車門,輕輕的打了開來,我不知所措的看著他:

「這是做什麼?倒底發生什麼事啦?」

「妳先出來嘛。」

他自做主張的拉住我的手,將我從車裡拉了出來,此時我已經沒有力氣去反抗,因為比起江子揚這個色狼,另外五六個陌生人要來得更可怕。

我寧可給一個認識的男人強暴,也不要給五六個不認識的男人輪姦。

奇怪的是,左右兩旁的人群居然讓出了一條路,好像星光大道似的,江子揚拉著我的手,走在這條路上,這倒底是怎麼回事啊?

當我們走到一家專賣熱炒野菜的餐廳前面,身旁的陌生人忽然都叫囂了起來,那聲音之大,讓幾個正在餐廳裡吃飯的客人憑憑往外看。

「小江,看不出來喔,馬子這麼正。」紅衣服的大叫。

「就是嘛,還說不準帶女朋友,自己倒先帶了。」一個高個子也在旁起烘。

「羨慕死囉,郎才女貌喔。」

幾知眼睛盯著我渾身不自在,我不懂什麼時候我又變成江子揚這傢伙的女朋友了,他非給我解釋清楚不可。

抓著他的衣領,在他朋友看不到的地方小聲的問:

「喂,在搞什麼啊?」

「噓,幫忙一下嘛。」他的手不知好歹的攀上我的肩膀,給我硬生生的打下來:「幫什麼忙?你又沒先說。」

「巧眉,妳看到那邊那群人沒?」他指著那群男人。

我點點頭:「他們..他是誰啊?」

「他們就是我那群死黨啊。」

「然後勒?」

「我們講好這種聚會不可以帶女朋友來的,可是..。」

「啊,」我大叫:「那你還叫我來!」

「妳是我女友嗎?」

他含著笑,我知道我糗大了。



陽明山的黑夜比白天更美麗,九點以後,人群更多了。

我挨在江子揚旁邊,他正和他的朋友划拳助興著,杯盤狼藉灑了一桌。

江子揚果然高招,在這種場合硬是把我拖來做陪客,就算我說破了嘴、跳進黃河也沒人會相信我不是他女朋友了,好樣的,看我將來不把他整回來不可。

「巧眉啊,這個是我們大哥。」江子揚指著一個黑黑壯壯的傢伙。

去,他們男人就愛稱兄道弟,哥什麼哥。

「大哥你好。」我假笑,一口氣乾了一小杯台啤。

「哈哈,小江你馬子真的好正啊。」

「這個是豪哥。」

媽啊,怎麼又是一個『哥』。

「豪哥你好。」又一笑,一杯啤酒下肚。

「好漂亮喔,小江怎麼追到妳的啊?」

「這個是傑哥。」

天啊,這群人是不是惡意灌我酒啊,怎麼每個人都是「哥」字輩的。

「傑哥你好。」

「哈哈哈,好,很好。」

我的媽啊,這個傑哥居然一隻手往我屁股捏去,然後若無其事的笑著。

這是什麼世界啊?這群色狼!

我怎麼會來到這種地方,我得快離開,一張張色瞇瞇的臉孔望著我,飄散的酒味令我暈眩的想吐,我得快離開,我真的要快離開。

藉故離開那個惱人的場所,想也沒想的就往大馬路跑去,遠離人群的喧囂,然後,眼睛所觸及的便是頂頂有名的陽明山夜景了。

望著人工所雕塑出來的美麗夜景,一條線是一條馬路,一點亮光是一個家,五彩繽紛的廣告看板,將整個大台北包裝的富麗堂皇。

我突然有些感嘆,這夜景不就像我嗎?

同是人工雕塑出來的東西,同樣的五光十色,同樣的吸引了大家的注意,也同樣的俗豔不堪。

在這一刻,我突然如此的討厭現在的自己,討厭自己新潮的打扮,討厭自己美麗的臉孔,討厭自己美好的身段,討厭自己的一切。

在江子揚面前,我是個表裡不一的假人。

但在現實生活中,我又活得有多真實呢?

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假的,沒一項是和以前相同的,都是假的。

發了瘋的將包包摔在地上,我只想發洩,我討厭自己,沒像這一刻這樣討厭自己過。


「喂,那樣背包會壞掉的喔。」

什、什麼?那是什麼聲音?

一個人影從路邊的草叢中串出,是個戴著鴨舌帽,穿著運動外套的男人。

「你、你是誰?」我怕腳也軟了。

在這種時候,這種地方,怎麼會有人?

「那很重要嗎?」



我看不清楚他的臉,鴨舌帽讓我看不到他的眼睛。

有幾分鐘,我們就這樣站著,靜靜地望著對方,什麼話也沒說,有多久的時間啊?

或許五分鐘,或許十分鐘,但,我覺得我快要窒息了。

不同於跟江子揚一起的痛苦,而是一種,被看穿的感覺,像赤裸著身體,卻無處可藏的感覺,因為藏不住,所幸乾脆站著,就這麼對望著。

不,正確的說,應該是我看著他,他看著夜景,而夜景照著我們。

沒多久,江子揚就來了。


「巧眉,妳上哪去啦?我們都在找妳呢。」

我花了幾秒鐘才將臉往左邊傾,把視線往江子揚臉上望去,還是說不出話。

「靠,你怎麼也在這?」

令我驚訝的是,江子揚居然抓住了那個『鴨舌帽』的衣服,原來,他們認識啊?

「你…他…」我吃驚的說不出話來。

我開始有點佩服江子揚了,連躲在草叢裡的人他也認識,真是交友廣闊啊。

「忘啦?他就是我跟你說過跟我都是六號生的那個啊?他是三月六號,我是六月六號。」江子揚的滔滔不絕,連最後一點安靜也破壞了,深怕沒人認識他似的:「小狗,幹麻不過來喝酒?豪哥在叫你耶。」

「我這裡有酒。」那個躲在草地裡的『鴨舌帽』撩起一個塑膠袋,是一袋子的啤酒。

原來他叫小狗?哈,真好笑的名字。

「你,居然暗幹我的酒,難怪我說怎麼少一袋。」

江子揚說著和『那隻小狗』居然無視於我的存在,就這樣追打了起來,小狗雖然不高,但是很是敏捷,不一會就把江子揚累的氣喘連連。

「幹,才跑這麼一下就累囉。」小狗哈哈大笑。

「哪有!」江子揚忙得想辯解,直往我這裡瞄來。

這小狗才注意到我,第二次正眼瞧了我。

有了心理準備,我準備好接受他的注目禮,準備接受另一個新的男人無盡的讚美,準備聽他說「哇,小姐妳好漂亮。」,準備任他在我身上色瞇瞇的打轉。

「小江走吧,去喝酒。」

什麼?

小狗的聲音傳到我耳裡,我睜大眼睛,沒有讚美,更別提預期的動作,他只是輕輕看了我一眼,然後便勾住江子揚的肩膀,隨他喝酒去了。

我不敢相信,居然敢有男人不上勾?

即使不愛上我,也該讚美我幾句吧,可惡,他又不是長多好看,見到美女是他前世修來的福氣耶,居然敢不看我。

不死心,再度露出蠱惑的笑容,試圖引起他的注意:

「江子揚,啊…我是說…子揚,等一下。」

他終於回過頭了,我就不相信我治不了你。

江子揚笑容滿面的走過來,小狗卻向他揮揮手,朝反方向走了。

這、這是怎麼一回事?

「巧眉,妳叫我啊?」江子揚堆滿了笑容。

「小…我是說,你朋友呢?」我有些急躁。

「他先回去啦,」又是一付討人厭的嘴臉:「他很適相的啦,知道該給我們小倆口一點時間獨處一下…。」

這個小狗,究竟是何方神聖?

看到我不但不像隻狗對我搖尾乞憐,反而驕傲的像頭獅子,居然一句話也不對我說,好,就讓我看看你有多大能耐?

難道天底下竟然有我誤算的男人?不可能,不可能的。

「巧眉,巧眉,Hello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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